我和老爸:一百盘没下的棋
发布时间:2007-11-26 20:16:29 作者: sinyfy 点击:27 类别: 胜利女排
父亲离开我们已经六年多了。父亲在世时有好多爱好,他的象棋下得好,周围人都是知道的。
我很小的时候就蹲在地上看爸爸和别人下棋。看不懂,只是觉得好玩,谁吃子了,我就拿过来摆弄,下到中局被吃的子多起来,手里拿不下,就摆积木,积木摆高了偶尔会倒下来,把棋局搞乱,赶上大人心烦的时候就会吃巴掌;抹完眼泪还要执着地摆,只是懂得要更加小心。要是赶上两个小朋友看下棋,那就一人负责料理一位棋手吃的子,心里也在暗暗比较谁的多,看不懂棋势的优劣,而是从手中吃掉对方棋子的多少来判断形势好坏。有时大人们下棋精力很集中,吃掉的子紧紧地攥在手里,我们就用手抠出来;有时他们吃了两三个棋子时,两只手就会把棋子摆弄得很快也很响,响声很有规律,所以我们那时也挺羡慕。
爸爸那时工作三班倒,有空闲了就找人下棋,也有时别人来找他。下棋太投入难免忘了时间,以至于常常快到上四点班(两点左右从家走,到单位换衣服、领矿灯、点名报到、下井前开会教育呀强调安全呀什么的,然后四点左右下井接班)了还不回家,下到兴头上,我们去招呼几趟也不回来,妈妈在家很是着急。甚至有几次妈妈把饭菜端到下棋的地方,爸爸一边吃一边下棋。
在没上小学的时候我就开始学下棋了。第一次正式下棋的场景现在还记忆犹新。那天家里来人了,爸爸和人家下完棋坐在炕上吃饭,我就和另一位比我大很多的邻居大哥哥下棋,我本不想下,他偏要我下。摆好了棋,他先走了一步飞相,我正举棋不定的时候,爸爸对我说,“士角炮!”我只认识炮,哪知道什么叫士角炮啊,爸爸又说了两遍,我就被吓傻了,呆呆地愣在那里。爸爸年长我三十七岁,我当时也就五六岁的样子吧,爸爸在我眼中的印象就是严厉。当时我一定在想:你就让我自己下呗,好象我不会似的。其实那时真的不太会,只是知道马走日象走田,小卒一去不回还,可能还不懂得什么叫“别马腿”。然后爸爸下了炕,把我的右炮移到士角上(炮二平四)。我当时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八岁上小学。上学的时候已经真正会下棋了。小学的同学都住在一个居民委,平时也大都认识。会下棋的虽然不多,但个别小朋友之间已经可以互相比试了。大概二年级的时候,学校让我们买一些文化用品,说是南方什么地方受灾了,买他们的产品就是支援灾区建设,别的产品有什么我都忘了,但是居然有象棋!那个时候物资匮乏,一般也买不起什么,大人们的象棋都是手工做的,现在想起来,大约是先在矿上有车床条件的地方把硬杂木(柞木、黄菠萝等)旋成圆棒,再找木匠一个个地锯成棋子的毛坯,然后用纱纸和锉等工具打磨成形,再找能工巧匠一个字一个字地刻出来。木匠再做一个棋盘盒,刻上或者画上线,写上楚河汉界,这样一副棋就完工了,有条件的在棋盘和棋子上刷上清油(清漆)。如果不小心哪个棋子丢失了,再配一个“原版”的就很难了(现在谁要是送我这样一副纯手工制作的象棋,那我要请他三天大餐)。爸爸的工作没有那样的方便条件,所以他下的棋一般是别人家的或者是别人赠送的。其实百货商店里那时卖的中号象棋也就是三五角钱左右吧,但是很少有谁肯花钱去买,那可是二三斤白面(面粉0.185元/斤)的价钱啊。
这次的“援灾”象棋只有5分!我自己的零用钱也不止5分啊!于是我就大气地出手了,这应该是本人最早的一次扶贫壮举了!放学回到家里,我对自己的象棋爱不释手,饭前饭后拿出来摆弄。爸爸下班了,问我这是哪儿来的,我如实禀报。爸爸很严厉地斥责我说:这棋能下吗?!这是石膏做的!一下棋棋子就会碎!我又傻了。他也不相信这棋会是5分钱!我的眼泪就下来了。有委屈也有迷惘。我一个一个地察看棋子,真的发现个别棋子已经掉碴了,有的相同的棋子也不一样,文字和颜色有深有浅,这种石膏棋子其实就是石膏倒模制作的。但是我不甘心啊,怎么说这也是象棋呀,是象棋就能下呗!第二天上学,我又毫不犹豫地买了两副这样的棋,我就不信我配不成一副象样的棋!支援灾区的事已经忘到脑后了。回到家里,我把三副棋中挑选色泽鲜艳,表面光润的组成一副棋,收藏起来,再选出一副棋留用于下棋,剩下的用于配棋子。爸爸对我的举动一定非常气愤,这些在他眼中毫无用处的东西可是用他的血汗钱买的呀!但是他对我这么喜爱象棋应该感到欣慰吧,因为毕竟后来他也用这“扶贫”的石膏棋指导过我下棋。
印象中住在我家西边七八十米的刘大伯是爸爸的老棋友,他们棋力相当。刘大伯家的老四后来还是我的高中同学和最好的朋友,现在也常来往。用妈妈的话说,刘大伯的棋瘾更大,不下过了点儿是不回家的。妈妈告诉我,刘大伯的邻居王汉成王叔也是棋迷(我有印象),还有小屯的张贵,后面住的倪贵,都常和爸爸在一起下棋,赶上饭口了就在我家吃饭,喝上一点酒,用玻璃小酒壶或者暖瓶的铝帽盖装酒放在盛热水的瓷茶缸子里烫酒。那时大人们实在没有什么业余活动,连扑克牌都没有,好象就只有象棋。大人们喝酒的时候,我们孩子们也就接过来下棋,有时他们边喝边指导我们下棋,指导就是支招儿,有时支着支着他们就自己下起来,根本不考虑我们的感受。我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学会下棋的。
我小学时的棋力从爸爸让我车马炮我还赢不了到让我一车一马直到一车或一马的样子吧。妈妈说我小时候输了棋还哭鼻子,总输棋,谁受得了啊!我和爸爸旗鼓相当的时候是初二之后吧。初一的时候有一次我和最要好的姓相的同学去市里,逛书店的时候我看到一本《北方棋艺》,翻开后里面居然有象棋的内容,好一阵犹豫后下决心买了一本。除了中国象棋还有国际象棋和围棋的内容,我就不管那么许多了。回来的时候我们走散了。我在三线车站点等他,一边研究书中象棋记谱的规则。两个小时过去了,终于搞明白棋盘上路数的关系,原来都是从右向左数的,炮二平五,马八进七什么的,我高兴极了,这下有理论指导了!看我怎么收拾那几个家伙!我脚步轻快地上山,再上山,穿过松树林,漫长的路对我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可是回到家,当爸爸看到我买的棋书时,还是不买账!他说那都是死的,棋子是活的!我怎么解释都没用,但我坚信通过看棋书可以提高棋力。
但是棋书真的没有让我的棋力突飞猛进。甚至在一段时间里输得更多,这也让我困惑过。我把一些布局记在笔记本上,画出来,不断总结,烂熟于心,慢慢地才得心应手。后来陆续也买过几本象棋杂志,高中时先后买到了《中国象棋谱》第一集和第二集。这两本书对我影响很大。我小学时的玩伴有的初中都没念完,后来我家也搬家了,从山上到山下,下棋的棋友也发生了变化。高中的时候邻居王JH和刘X(那时他已经工作了)喜欢下棋,我们常在一起切磋。爸爸则是和前院儿住的徐伯伯下棋,老徐头儿下棋很是勇猛顽强,棋子拍得叭叭响,他和爸爸谁也不服谁。但是他的毛病是悔棋,有时两人就因为悔棋争吵起来,他们俩有一次下了一夜,也没分出个输赢。高中阶段我和爸爸下的棋并不是很多,爸爸赢我的时候就不多了,用他的话说,和棋就算赢。和棋算赢?这逻辑让我着实郁闷呀。在学校时课间几分钟我会去老师的大教研室看老师们下棋,看看也过瘾呀,偶尔也下一两盘。高三的时候自习时间十有八九往那里跑,下棋也许可以缓解学习的压力吧,和老师们对局也从他们身上学到一些做人的原则,毕竟为人师表嘛。当时在高中,有不少同学棋力不错,大家有时互相约一下到谁家下下棋,但那只是同学间的感情。在他们当中我的水平属中上吧。
上大学之后,对门寝室最先买了一副象棋,同学们蜂拥着围观,我则没动声色,心想你们先决个差不多咱再上场,还别说,这大学生棋力还真不错,北京的向D,天水的王B,九江的陈M,西安的王ZG,湖北的何ZK,南昌的刘JS等都是象棋好手。没多久就大家就熟悉了,棋逢对手,下得很开心,胜负变得不主要,大学生成熟多了。学校有学生象棋协会,我加入,和更厉害的选手有了接触。有一次的中国象棋特级大师臧如意和谢思明到北工来讲棋,并设计了一对十(大概)的指导棋。象棋协会组织选拔赛,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摇摇欲坠跌跌撞撞地砍倒了一个面瓜就出线了,没时间针对性地训练就准备和大师单挑了。抽签时我对阵谢大师,一位高我几届的师兄过来和我商量他想对战谢大师(毕竟是女士吧),我没说什么就和他换了。
比赛在学校礼堂举行,好象还有大盘讲解,那真是人山人海呀。我的棋下得很不顺,臧大师开局没几步两个车就压在两个肋,我的棋很沉闷,但还没坏到哪去。我还是头一回和这么高的大师对阵,虽说是车轮战,但是人家转一了圈儿有时咱还下不上一步棋,其实等他多转几圈就好了,他累了,没准儿也出勺子呢。中盘时我一个不小心被捉丢一子,于是时局大乱,草草应对几手,签城下之盟。倒是那位仁兄,与女大师对阵真不胆怯,该兑子的兑掉,最后形成了双炮对马炮的残局,僵持了很长时间谢大师也没能有所突破,于是这位仁兄乐颠颠地与女大师握手言和。这盘棋也是学生军中唯一的不败!后来我想,如果我不和他换呢?
每个学期放假回家,我总要和老爸杀上几盘,照例是爸爸的原则,一是每盘必先开局,二是和棋就算赢,还有就是他可以悔棋,却不许我悔棋。不过输赢对我们来说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爸爸会用一些很少见的布局欺负我一下,比如过宫炮、左叠炮、鸳鸯炮什么的,有时会取得好效果,爸爸就非常开心。在不和我下棋的时候,除了房前屋后照料园子,还是和前院的老徐头儿下棋。老徐头儿下棋的特点是出车快,第二步棋准出车,而且基本上是扁出车(横车),早早地威慑对方;爸爸的棋往往是后发制人,棋比较厚重,有弹性。
1985年11月20日,早早吃过晚饭后,学生们提前到主楼的电教室占座准备看中国女排与日本队的比赛。比赛之前电视先转播的是首届中日围棋擂台赛最终局聂卫平与藤泽秀行先生的对局。那时我还不懂围棋,但是聂卫平取得了胜利!中国赢了,同学们欢呼起来。而几个小时后中国女排又战胜了本土作战的日本队(这不是硬仗,三天前战胜古巴那场才是关键),队长郎平从国际排联主席阿科斯塔手中重新接过十二天前刚刚交还给他的世界杯赛的冠军杯。中国女排成为世界排球史上第一支连续四次夺得世界大赛冠军的女队!校园里沸腾了,大刀进行曲不由自主地唱响起来!!!
然而对我来说,以女排的水平,四连冠也许没有什么太兴奋的,倒是擂台赛老聂的表现让人更加激动!同学中有懂围棋的,第二天就有人买了一副塑料围棋操练起来。其实只有两个人会,赵SG只会逃跑,一路小尖地跑,他爸爸说这样是不会被抓住吃死的。还有一位黄Y,他还会布局,还会造眼!只是他说造眼的时候发音太搞笑了,成都人,有口音,大家都乐晕了!不知不觉地,我喜欢上了围棋。那个学期放假,我竟然买了一副玻璃围棋带回家。家乡没有多少懂得围棋的,个别同学会一点,一上手也不行。听说原来学校有个姓蒋的南方知青老师会下棋,后来也返城回上海了。
很多从象棋改学围棋的人都会疯狂地喜欢围棋。我也如此。相对来讲,象棋变化就少多了,一着不慎满盘皆输的例子在象棋里出现的概率比围棋高得多。围棋里出现一个问题不要紧,耐心等待,没准对方也会打勺子。围棋逆转胜的比象棋翻盘的要多得多;象棋里的和棋概率也很高,下了半天,弄个和棋,不过瘾啊;而围棋的和棋从古至今也没有几盘。同学中有不少人都在这个时候开始学棋,进步也都很快。北京书店的围棋书和街头报摊卖的围棋杂志是大家学习的教材;互相切磋是最好的动力。
爱上围棋之后象棋自然就下得少了,不过每次回家还只能拿象棋磨手指头,过棋瘾。也会拿着围棋象棋书籍呆呆地研究。每当老爸看到我看棋书,就想和我过过招。我和爸爸下棋就变成了我陪他下棋,我大学毕业的时候,他已步入花甲之年。这之后不久,我似乎有了一个愿望。
大学毕业后我工作的城市与父母所在的城市并不远,坐火车只需两小时。每周末不忙的时候都能回去,但是由于还没实行大礼拜,往返还要加上市内的交通,实际上并不方便。回家一趟也是匆匆去匆匆回,在家呆的时间并不多,回家的目的也就是让老爸老妈感觉儿子离他们并不远。和爸爸下棋的时候并不多,他还是常和老徐头儿激烈地对局。我也看过他们的对局,只是看看,也不支招,偶尔局后探讨一些。这期间我下象棋也不多,水平属于停滞不前的状态。结婚后回家的时候就更少一些,和爸爸认真地对局的时候就很少了。
父亲的健康状况不比以往,高血压,脑血栓后遗症,静脉曲张等都困扰着他,母亲的身体多年不好,腰腿痛,关节炎,类风湿,后来也患上了脑血栓。但是爸爸每天坚持锻炼身体,早上很早就沿铁路步行或慢跑三四公里,还常常爬山到一些老相识家看看。他对周围的人和事都特别热心。那些年帮别人保媒就促成了好几对,所以很多人家都把他当亲人,他也牵挂着很多家庭的事。妈妈身体不好,不能出远门,爸爸对外界情况的掌握就成了妈妈的信息的重要来源。我们姊妹共五个,二姐和妹妹照顾二老的时候多些。后来由于工作调动和搬家等原因,二姐也不方便了。冬闲的时候爸爸更多的是去劳保队,也就是退休工人活动室,在那里可以和曾经熟悉的老工友在一起,说说笑笑的,能下棋,打牌,更主要的是下象棋。这个活动室就在汽车站点附近,我回去时有时先到这里,找到老爸一起回家。爸爸也常和我说起这些人在一起下棋的情形,他们的原则是谁输了谁就让位,谁支招儿支的好下轮就上来下棋,看的人多,人多嘴就杂,也分不清谁给谁支招儿,反正是乱哄哄的。我猜想爸爸的一些新招儿大多是在这里学到的。我很佩服老爸,在六七十岁的年纪还有这样的不服输的劲头儿!于是我就想,我想和爸爸下一百盘棋!也许不止百盘,但是我要记下我和老爸的百局棋谱!
下棋是一种智力运动,归入体育的竞技当中是对棋类运动的亵渎。象棋是中华文化之精粹,但是在体育圈子里,谁还重视它?中国体育搞的是奥运战略,我们的眼光太短视了,看的是闪闪的金牌,有了金牌就有了一切,你就是神,你可以出书,你可以代言,你周围的所有人都可以从你的身上赚上一笔。于是就有了产业的概念。在许多领域,当我们追求时尚追求效益的时候,历史沉淀下来的东西就越来越少,原本属于我们的东西,有些居然成了别人的文化遗产。过去央视五套上的纹枰论道、棋牌乐等节目,后来因为某种原因,改到半夜什么时段了,是不是每周一次还不好说,谁会每周一次守着点儿等它呢?掐了算了。但是谁也不可否认中国象棋的群众基础。无论城市还是农村,无论白天还是夜晚,无论老年还是中年,下棋的人无处不在无时不有。但是我不敢说少年,不敢说未来,在这个功利主义盛行的年代,这个唯孔方兄是从的世界,谁还会培养孩子静心对弈呢?我们哪些活动有利于弘扬国粹,让国粹一代代传承下去呢?
至少我没有做到。老爸教会了我下棋,我却没有一个徒弟;我超越了老爸,老爸是骄傲的,胜负世界里父子共同面对一个局势,共同演绎万千变化,这无疑是一种财富,也是一种快乐。金钱是有形的,老爸没有什么金钱可言,我也不需要;但是他的智慧,就是我的财富,我和老爸下上记谱的百局,那无疑将是老爸给我的最宝贵的财富!我被自己的想法感动着,也在计划着实施的步骤。
老爸是属于他那个年代的人,对于新生事物不会感兴趣。当我说可以在电脑上下棋的时候,老爸不愿接受。从单机版的人机对战到因特网上的人与人对战,短短几年时间里IT技术的发展如此之大地改变了我们的生活。但是老爸还是依然喜欢和好多人在棋盘上切磋。但是我认为老爸这样不会有十足的快乐。在这样的环境里下棋有两种人会快乐:一种是没有对手的人,偶尔输棋,但不被任何人打败,每天都收获胜利胜利;第二种是从不对弈的人,只是旁观,所谓坐山观虎斗,谁赢都高兴,偶一支招,支好了比赢棋都兴奋。老爸则属于自己品味胜利与失败的人,而随着年岁增长,失败注定多于以往。所以我体会到父亲的心情,尽管他不说我也不问。这就是父子同心吧。而我和爸爸不一样,我在网上下棋,赢了一样快乐,输了对手也看不到我的沮丧。基于这样的思考,我进一步坚定了我的想法:不和别人下象棋,只陪老爸下,下上一百盘!
我的确没怎么和别人下象棋,既便是在联众里,总共下了不超过50盘棋,而下围棋的数量就数不过来了,从联众到弈城、新浪、TOM,每年至少也有500盘吧。可以说我的象棋水平在逐步下滑。以我这样的水平和爸爸对擂,会是什么结果呢?
大约十年前,爸爸卖了家里的房子,搬过来和我们同住。我的百局记谱对局想法就要付诸实施了。
但那段时间偏偏是我的工作最忙的时候,每天早出晚归的。爸爸照例每天出去锻炼,妈妈身体不好,上下楼十分艰难,活动范围要小些。其实我不想让他们走得太远,这里车多速度又快,过马路要格外小心。公园里有下象棋的,老爸常去观看,偶尔也杀上一盘。有时他们出去时领着小孙女,这就是所谓的天伦之乐吧。这时孩子已经上小学了,对一些情况可能要比爷爷奶奶熟悉。家里备有象棋,有时间的时候和爸爸杀一盘,无所谓输赢,但是我感觉自己手生,棋比以往要迟钝了些,毕竟下得少,而花在围棋上的时间相对多得多。这样也好,爸爸看我皱着眉头解难局可能更开心吧,其实我这也是找感觉呢,由生到熟需要一个过程,十几年来关于象棋的思考少了,棋路生了,棋子看不过来了,一不小心就被老爸吃去一个,他没准儿还以为我有意让的吧!所以这阶段虽说下棋不多,但是老爸也挺开心。这样的对局都是短平快的,一次也就一局二局的,质量也不高。所以也没准备记谱。
有时爸爸也回去看看老相识。亲戚朋友他都挂念着,各家走走,如往昔一样。他走到哪里就会把快乐带到哪里。这些年他走南闯北的到过很多地方,他从不迷路,脑袋里有本活地图,甚至坐过的车次时间什么的都记得清清楚楚。他年轻时候在老家做生意,每次都挑着担子走很远的路,锻炼了他的体魄;到东北的这几十年,为了这个家,更是含辛茹苦,象老黄牛一样,从未停息。他是那样勤奋,在五六十岁的时候还抄着大量的笔记,背诵大段的文字;我的一些书籍,我还没来得及看的,老爸戴着老花镜,津津有味地读,然后和我探讨哪里写得失实。但是我的棋书他从不感兴趣!后来下棋的时候他也偶尔说出什么炮八进四之类的术语,我知道他肯定也从别人下棋支招中懂得了记谱的规则。啊!我的勤奋好学的老爸呀!!
我的几个外甥也会下棋。前几天晚上,我和二姐家的外甥下象棋,他说起以前外公教他的高吊马的杀着。我说你姥爷会的杀法老多老多了!我的几位姐夫妹夫也曾陪老爸下过很多棋,我家的一位干亲老姑父的棋下得也很好,思路敏捷,在东山上住的时候是邻居,我那时在初一,好象下不过他,高中的时候他来我家和爸爸下棋时,我也过过瘾和他杀几盘,就不怕他了,上阵父子兵嘛。
但是我的百局计划还没开始实施,爸爸却病倒了。我上大学期间爸爸就得过脑血栓,恢复得不错,他在病中还用颤抖的手给我写过信,年轻的我却没能从字里行间看出爸爸的病情。这次是复发,诱因是追一个小偷,连累带气的,不久就发病了。经过几个月的治疗和康复,拄着拐可以在房间里走几步,吃饭大不如前,往日的精气神差了很多。
人是不可以和命运抗争的,所谓扼住命运的喉咙,不过是一种期盼和态度。贝多芬的音乐唱响了命运的主旋律,给人激昂奋进的力量,但是他本人并没有战胜命运的安排。我的老爸身体那么好,那么刚强,什么样的苦难都挺过来了,晚年应该很幸福,可是他却为几十元钱去追一个十几二十岁的毛小子,我无意评述这治安问题或者这王八犊子的行为,但是我的老爸确实为此受到了极大的伤害,不可逆转的伤害。
多少次的转世投胎才会造就这世上的一个人?没有人能回答。生命就这样从一个细胞的分裂开始,孕育、生长、降生、成长,从幼年童年青年,一步步到成年;再经历风风雨雨,吃尽苦辣酸甜,创造着财富,然后必定要再轮回到身体的单薄、生命的削弱吗?棋盘上一步失误就可导致全盘被动,生命中是不是也会因为一件事而使我们遭受挫折而一蹶不振?老爸的身体还会逆转过来吗?看着爸爸一侧身体不遂,仿佛看那一局棋里少了一侧的车马炮一样,力量似乎少了一半。但是爸爸依然那么坚强,那么达观。由于妈妈也经历过一次脑血栓,现在他们就只能以同样的半身不遂呆在楼上的家里感知外边的世界了。
人生如棋,每个人不过是颗棋子;棋如人生,棋是有灵性的。每一局棋,从开局的布局,到中盘的攻防,到后盘的收束,演绎着无穷的变化;每一个子都是有生命的,在轰轰烈烈的战斗中凤凰涅磐,浴火重生。我更喜欢围棋的另一个说法:手谈。象棋何尝不是手谈?下棋的两个人,就是用棋子在交流,棋子就是语言。这些年我和爸爸的对局无数,我们的心灵交流应该也是最多的。关于棋,我们心有灵犀。
象棋的收尾阶段叫残局,围棋的结束阶段叫收官。象棋是越下盘上子越少,而围棋越下盘上子越多。我喜欢围棋胜过象棋,可能就是因为围棋越下内容越丰富,而对象棋残局兴趣不够浓吧。爸爸对象棋的热爱也是缘于它的变化和万变不离其宗的规律吧;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清楚地知道每个阶段他对布局的研究和喜好,以及棋风的变化。他的棋刚柔并济,能攻能守,后发制人时多,就象他的为人,宽容豁达,踏实真诚。
我们照例还会陪他下下棋,但是对他来说这只是对记忆的找回,每一步棋已经不是象往常一样有力量有速度了,胜负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有意义是只是时光的充实。但是他的右手依然有力量。这得益于他多年在煤矿井下作业的运输工作:给车皮挂钩,把一节或者几节车箱连接到一起,而工具只是一把钩子。多年来他和年轻人比试手的力量尤其是钩手指,几乎没有对手。我在想,这项工作是不是和他的象棋棋风有什么必然的联系?比如他喜爱的担子炮,前后呼应,屡试不爽;他爱用双炮守于一肋,蓄势待发,是不是象手持登钩等待新的机遇?他一段时间使用拐角马,号称五步穿堂,是不是与在井下作业时的轻灵机警有关?他晚年时多使用过宫炮集中火力攻故一侧,是不是和他对工作的执着认真有关系?
然而我没有机会和老爸探讨这样的问题。当父亲再一次因多发性脑梗塞住院的时候,我们姊姐们除了要延长他的生命之外,只能期待奇迹的出现了,医生对我们的渴望和心情表现出的只有无可奈何。
这一次病倒,爸爸就没有再说过一句话,也没有再摸过钟爱一生的棋子,甚至也没有再看过棋盘棋子。半年多的卧床之后没有奇迹出现,在他听到(也许根本听不到)他的一个外甥第二天要结婚的消息的第二天早上,他就没有再象往日那样睁开眼睛。他曾经那么时刻挂念这位从小就失去了父亲的外甥,但是这分明是美好的消息却引来了噩耗!!!我宁愿相信这些病榻上的日子里爸爸是清醒的!每天早上的阳光他都是第一个看到,我们陪伴他的每一天他都清清楚楚,他只是不能用语言来表达!他选择了十一长假的最后两天,是为了让我们有更放松和不至于悲伤的五天吗?!
爸爸去世之后没几天,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和爸爸在下棋,音容宛在。在烧七的时候,我亲自为爸爸做了一副棋,用纸剪成棋子,写上字,画一张棋盘,和真的一样。这一切做得很快,一个差错也没有,快得连我都不相信。
当一切都平息下来,我才想起:我和老爸的一百盘棋没有希望了!
假如我早一些有这个计划,是不是就可以实现?
假如我有一个习惯,在看他下棋的时候在一旁记录呢?
假如我一直专注于象棋,不下围棋呢?
假如我不等待,把那每一次随意的对局记录下来呢?
假如不是一百局,而是一局呢?
当初搬家的时候,除了必要的衣服,老爸老妈的东西我什么也没要;有二老就够了,他们就是我的全部。
我的要求不高,但是上苍没有答应:我和老爸的一百盘棋。
我用泪水和键盘完成此文,怀念我那天堂里的老爸。
这些年我一直未动笔,因为每一个字都敲到我心的最痛处。
我在夜半写,躲在角落写,因为没人看到我的泪水;擦去泪水,我更坚强。
我夜里写,还因为,母亲起夜的时候,知道儿子没睡,她心里踏实。
说起爸爸和棋,妈妈的话比我的要多。
2007年月11日27日 4:00
